西斯廷教堂的天顶

ZCOM杂志门户 2008-07-16 17:06:37 杂志:财富生活 出处:陆宏昌
西斯廷教堂的天顶
从佛罗伦萨的山地发源,流经佩鲁贾和奥维耶托,最后从罗马穿城而过,古老的台伯河蜿蜒2000英里后,告别亚平宁半岛注入地中海。

台伯河带给罗马的最大恩惠就是把这个城市一分为二,中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许多雕刻用的大理石、绘画用的矿物质颜料、教堂和城堡建筑用的石材土方,以及教会掌控的羊毛,都从上游的山区装船,通过台伯河运到罗马;甚至许多著名的工匠,比如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拉斐尔,也先后乘船沿着台伯河来到罗马,终成一代大师,所以自古就有“先有台伯河,后有罗马城”的说法。

伟大的文艺复兴留给罗马太多的辉煌——西部是以梵蒂冈为主的圣彼得大教堂和圣安杰洛城堡,东部则是竞技场和圣母玛利亚大教堂,即使那些废墟,诸如斗兽场、古神庙、君士坦丁门、圆形剧场等等,都成为建筑艺术的残片和美学的遗憾,每年都有不计其数的研究者前来探寻,已经颓败却依旧挺拔的大理石立柱和由大理石雕成的拱门尖顶,让后人心醉神迷,浮想联翩——谁让意大利盛产大理石呢!

意大利有史以来使用大理石最多的人是米开朗基罗。这位19岁雕出《圣殇》、29岁雕出《大卫》的天才,一生创作出30多座雕像和雕像群,使用了超过1000吨的大理石,仅为教皇尤利乌斯二世(Julius II)雕制陵寝就耗用了400多吨。1501年10月,26岁的米开朗基罗接受佛罗伦萨执政团的委托,雕凿大卫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合同上承诺:“(雕像)将是有史以来最美丽的大理石作品!”三年以后的9月凌晨,米开朗基罗和助手拆掉围幕,清理走石渣,“像是一个初次来到佛罗伦萨的年轻人”,赤身裸体的大卫站在晨风里不知所措。第一个起早的佛罗伦萨人看见这件石像后,和大卫一样不知所措,因为它太震撼了。等到太阳升起,大卫脚下已经跪倒大片的市民,他们称呼这尊5.1米高的雕像为“巨人”,后来,理所当然的用来称呼雕像的作者。时至今日,我们依然沿用这个称呼形容米开朗基罗伯纳洛提——文艺复兴时期的“巨人”。如今的《大卫》已经在全世界家喻户晓,但是它显然不是米开朗基罗最辉煌的大理石作品,位于罗马圣彼得镣铐教堂(SPietre in Vincoli)的尤利乌斯二世陵墓才是。

按照米开朗基罗的设计初稿,陵墓是一座宽10.2米、高4.5米的独立结构体,有超过40尊的等身大理石雕像放置在由柱、拱、壁龛构成的建筑群里,顶层安放一尊3米高的教皇像,头戴“三重冠冕”,用以体现尤利乌斯二世“震古烁今”的业绩。1505年春天,米开朗基罗回到他的故乡佛罗伦萨,在大理石产地卡拉拉(Carrara)住了8个月,督导石料的开采。中世纪的台伯河喜怒无常,米开朗基罗的第一批石料刚被装上运输船,台伯河就猛然暴涨,结果船覆石沉。直到1506年1月,米开朗基罗的90多船大理石才运到罗马,当最后一块石头放到圣卡特利娜教堂广场时,罗马市民欢欣鼓舞——他们终于可以继佛罗伦萨之后有观赏“巨人”作品的机会了。罗马人这一等就是漫长的39年,1545年深秋陵墓完工后,人们惊奇地发现远没有当初设计的那样宏伟庞大,原定放在顶层的教皇石像甚至根本就没有出现。更让人不解的是,尤利乌斯二世的遗骸没有迁移到陵寝中来,仍然孤零零躺在圣彼得大教堂的祭坛上。

39年间,米开朗基罗移情别恋,把其中四年的美好时光用到西斯廷教堂(Sistine Chapel)的穹顶画上——这也是他留下来的又一旷世杰作。

在所有文艺复兴的巨匠中,米开朗基罗无疑是最在乎金钱的人。事实上,为教皇陵墓购买大理石的钱是米开朗基罗个人垫付的,随后不久,米开朗基罗几次找到教皇追讨这笔钱和应得的工程预付款,但是,由于教皇要重建圣彼得大教堂,决定停止陵寝工程,米开朗基罗不仅没有讨回垫付款,甚至一个“杜卡特”的报酬都没有得到。米开朗基罗在信件中如此自述向教皇讨钱的过程:“我星期一再去,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再去⋯⋯最后,星期五早上,我被赶了出来,说明白点,就是要我卷铺盖走路。”米开朗基罗离开罗马的时候发誓不再回来,吩咐助手把所有的雕刻工具卖给犹太人。可是到了1508年4月,他实在抵抗不住西斯廷礼拜堂穹顶画的巨大诱惑,和教皇谈妥一笔数目巨大的报酬之后,米开朗基罗终于回到罗马,住进圣卡特利娜(SCaterrina)教堂后面窄街的工作室,所有人都记得这个重返罗马的雕刻家——身材矮胖,鼻子扁平,而且穿着邋遢,脾气暴躁。

在米开朗基罗之前,西斯廷礼拜堂墙上的壁画早已画好。但是,米开朗基罗雄心万丈,他要用穹顶画向世人证明,“那些在他之前在那作画的人,注定要败在他的努力之下”。他在记事本上写道:“在1508年5月10日这天,我,雕塑家米开朗基罗,已收到教皇陛下尤利乌斯二世付给我的500杜卡特,作为教皇西斯廷礼拜堂天顶画工程的部分报酬。我也在这天开工。”

西斯廷礼拜堂顶上这片面积达到1080平方米的穹顶,等待米开朗基罗在上面创作“湿壁画”。湿壁画的意大利文fresco,本意是“未干的”,顾名思义就是要求画家在半湿的灰泥上作画。这种画法需要非常完善的事前准备和精准的时间把握。作画前用镘刀在墙壁上涂抹一层一厘米多厚的灰泥,抹平打光,等到灰泥半干半湿,方才在上面作画,这样,潮湿的灰泥可以迅速吸收颜料的色彩,灰泥干透,颜料也就固结到灰泥下面的砖石里。而自称“雕刻家”的米开朗基罗,显然并不擅长这种画法,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遇到了数不胜数的困难。这年冬天,从阿尔卑斯山吹来的寒冷北风横扫亚平宁半岛,罗马城雨雪交加。米开朗基罗每天都要站在脚手架上将头后仰,在低温里绘制湿壁画。圣诞节刚过,已经画好的《大洪水》突然起霜,画面脱落,人物漫漶,“就像一幅扔在羊圈里的垃圾”——时至今日,《大洪水》右上角脱落的部分依然清晰可见。硝酸盐返潮带来的霉变,让米开朗基罗非常沮丧,他心疼整个秋天的心血,进而情绪失控,找到教皇大吵大闹,把画笔扔在教皇面前:“老实说,陛下,这不是我的专长。”牢骚归牢骚,赌气归赌气,米开朗基罗在艰苦的环境里继续湿壁画的进度,并且逐渐摸索出一套解决传统画法弊端的科学方法,大大提高了绘制速度。

1512年10月31日日落时分,尤利乌斯二世带领17名枢机大主教到西斯廷礼拜堂做晚祷。一行人从梵蒂冈的国王厅出来,穿过短短的庭院,进入西斯廷教堂,扑面而来的是色彩艳丽、雄伟恢弘的巨型湿壁画,《圣经》里神灵活现的先知们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梵蒂冈,这些枢机主教全部惊呆了,无一例外。教皇的头似乎一直那么仰视天顶,甚至忘记主持晚祷。

米开朗基罗的湿壁画使用了大量来自中国的朱砂和佛罗伦萨山区的矿物颜料,色彩的最大特点是鲜亮光滑。但是经过500年蜡烛和油灯的烟熏火燎,湿壁画表面积留了太多的油垢,后世教皇为了保护它,涂上数层亚麻籽油和清漆,使整个画面一团糟,到20世纪,穹顶已经被称为“幽暗与死亡的苍穹”。我们如今看到的色彩绚丽,是1980年经过科技清洗后的“原色”,基于这个缘故,参观者被严格禁止在教堂里面吸烟和拍照,事实上,一旦进入礼拜堂,游客不约而同的抬头仰视这块面积巨大的天顶,全神贯注欣赏米开朗基罗的杰作,谁还有心情做别的呢。

离开罗马的那个晚上,从旅馆出来,独自在古老的圣安杰洛桥上漫步,亚平宁半岛的空气有些甜腻,有些潮湿。这座桥与河东岸的圣安杰洛城堡一起建成,米开朗基罗心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散步。1510年7月,初出茅庐的拉斐尔暗中笼络教皇,急欲从米开朗基罗手里夺下西斯廷天顶湿壁画的后半部分,使工程一度陷入停顿。米开朗基罗情绪忧郁低落,每天晚上都要来圣安杰洛桥“呼吸台伯河的水雾”,这让他头脑冷静,并且构思了许多壁画的草图。400年以后,1931年4月7号,三个中国人——刘海粟夫妇和傅雷,从巴黎来到罗马追寻文艺复兴的遗韵;住下的当晚,刘海粟和傅雷这对挚友在桥上盘桓良久,直到夜深人寂,他们都是米开朗基罗的崇拜者。在罗马的两个星期,刘海粟画了大量素描,傅雷则开始翻译《米开朗基罗传》。

太阳落入地中海,教堂里的晚祷钟声响了,淡淡的伤感随着钟声浸入心房,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彼得堡也好,慕尼黑也好,没有哪个城市像罗马这样让我恋恋不舍。我依偎在桥栏上,依稀听见桥下台伯河的流水声,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文艺复兴以来的500多年时光已经凝固在这座城池里,五月的夜色里,罗马古城仿佛一朵憩合的睡莲,飘荡在地中海和亚得里亚海的怀抱,西斯廷天顶则是它娇嫩的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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